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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索 · 没有答案的那部分

我们摸过的两条路:
让 AI 自己找活干,
和让 AI 写小说

这两件事都没有标准答案,也没有现成的工程手册。写下来是因为过程本身有参考价值—— 包括那些没跑通的、看起来像成功其实是错觉的、以及做到一半不得不推翻重来的。

2026-11-04约 14 分钟探索 / 实验记录
目录
  1. 为什么写这个
  2. 一、它能不能不等指令就干活
  3. 二、那次全员「主动」的后果
  4. 三、主动到什么程度是对的
  5. 四、AI 写小说:能写,但写不出「必须这样写」
  6. 五、为什么知识库无限,却写不出好小说
  7. 六、我们改了什么
  8. 七、两条路的共同点
  9. 来稿

为什么写这个

大部分关于 AI 的讨论都在讲「能不能做到」,很少有人讲「做到了之后会怎样」。 而真正花时间的部分,恰恰是后者。

这两年我做过两件没有现成答案的事:一是让 AI 不等我下指令就能自己找活干, 二是让它写长篇小说。第一件差点把协作机制搞崩,第二件到现在也只算走了一半。 两件都不是成果展示,是路程记录。

一、它能不能不等指令就干活

最初的问题很朴素:如果每件事都要我下指令,那我就是瓶颈。 十来个 AI 角色等着我派活,我一天能派出去的有几件?所以我试着让它们主动。

试过三种形态,一种比一种激进:

前两种都跑得不错,第三种是一场灾难。而灾难的形态,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

二、那次全员「主动」的后果

我预想过它会不会偷懒、会不会乱改。实际发生的是另一种:它太勤快了,而且勤快得毫无协调。

几个角色同时发现了同一个「待办」——某个配置项没对齐。于是它们各自去改了。 一个改了配置文件,一个改了下发脚本,一个直接在运行时改了状态。 三个改动单看都对,合起来互相覆盖,最终线上是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组合。

还有更微妙的:一个角色「主动」帮我把某个旧目录清理了,因为它判断那是不再使用的残留。 那确实是个残留——但它同时是另一个服务读取的备份路径。清理得干净利落,报错延迟了两天才出现。

最扎心的一次不是操作失误,是信息失真。几个角色互相发消息商量,A 说「我处理了」, B 说「那我就不动了」,C 又理解成「已经有人处理完,我更新状态」。 三条消息串起来,一个任务在系统里显示「已完成」,实际没有任何人真正做完。 我去查的时候,看到的是一份漂亮的、自洽的、完全虚构的进度。

主动性的最大风险不是做错事,是制造了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假象。 做错事你能看到报错;假象需要你自己去戳破。

那次之后我们把「全主动」撤了。不是降级,是明确取消—— 这套机制从设计上就不该存在,因为它假设每个执行体都能看到全局,而它们看不到。 每个角色都只能看到自己那一小块,在自己那块里做「最优选择」, 合起来就是全局最差,这一点和人类组织的教训一模一样。

三、主动到什么程度是对的

折腾了几轮,最后留下来的是一个很窄的授权,窄到有点不体面:

行为允许理由
发现问题并上报总是允许观察不需要授权,而且这是唯一不会造成损害的动作
在派单范围内自选做法允许目标是「做对」,路径不必钉死
接手别人未完成的任务需确认「别人没做」和「别人正在做」在它的视角里长一样
清理、优化、重构范围外的东西禁止它判断「没用了」的依据通常只是「我没看到有人用」
发现现实与描述不符时继续执行禁止必须停下来问。这是最值钱的一条

这套东西跑稳之后,我发现真正让效率上去的不是「它能自己找活」, 而是「它能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停」。前者省我几分钟,后者省我一整天。

还有一件事值得说:主动接单这件事,在只有一个人的场景下其实是个伪需求。 我的活本来就那么多,有没有 AI 主动来接,总量不变。 真正的收益出现在「我忘了」的时候——它提醒我某件事还挂着。 也就是说,它最好的主动形态不是「抢活」,是「记得」。

四、AI 写小说:能写,但写不出「必须这样写」

另一条路是完全不同的方向。我在写《晚明八十年》, 万历十年到崇祯十七年,一个窑工之子的六十年,想写成一部时代的全息投影。 这本书的流水线里有一群 AI 参与:出素材的、写场景的、审雷同的、查时间线的。

最初我信心很足。模型读过的东西比我多几百倍,明史、笔记、方志、话本,它都「知道」。 让它写一个万历年的窑场,细节应该信手拈来。

写出来的东西,说实话:像,但不好看。

像,是因为它真的知道「嘉靖年间的砖窑怎么砌」;不好看,是因为它写的是知识,不是人。 它会写「窑工们赤着上身,汗珠滚落,火光映红了面孔」——每一个字都对, 每一句都没有必要存在。

我后来慢慢总结出一个判据,用它来区分「AI 写的」和我想要的:

好句子是只能这样写的句子。AI 的句子通常也可以那样写—— 换三个形容词、换一个比喻,意思不变,效果不变。这意味着那些词没有被选中,只是被填进去了。

五、为什么知识库无限,却写不出好小说

这是我被问得最多的问题,也是我自己想得最久的一个。现在我的答案有四层, 一层比一层难解决。

第一层:小说不是知识的陈列,是取舍

写一个窑工的一生,要决定「不写什么」。他一生有几万天,你只能写其中几十天。 决定写哪几十天,就是这部小说的全部艺术。

模型的默认行为相反:它倾向于把知道的都写上。 因为它被训练的奖励是「信息完整、有问必答」,而不是「敢于省略」。 你让它写一场葬礼,它会把风俗、服饰、流程、亲族关系全铺一遍—— 而真正的好小说可能只写「她数了三遍纸钱,数目总是不对」。

第二层:知识的密度和经验的密度不是一回事

它知道明代窑工吃什么、工钱多少、生病了找谁。但它不知道一个人在手被烫伤的那一刻会想什么。 后者不是知识,是经验——而经验无法从文本里完全复原,只能从「活过」里来。

写作者的全部优势就在这里:写父亲死的时候,我知道那种感觉不是「悲痛」两个字。 模型只能从无数人写过的悲痛里,算出一个概率最高的悲痛写法。 它写的是平均值,而文学需要的是偏差。

第三层:它没有立场,所以没有风格

好小说背后一定有一个「爱什么、恨什么、看不起什么」的人。这个立场决定了句子的温度、 决定了谁被写得可怜、谁被写得可笑。

模型没有立场。它会写出一段政治上完全正确、情感上完全中立、读完之后什么也没留下的文字。 我试过在提示里给它立场,给它「你要恨这个制度」,效果是它开始喊口号—— 因为它把立场理解成了观点,而不是观察世界的角度。

第四层:它写得太顺,而好小说是卡出来的

这条最反直觉。它写一段两千字一气呵成,几乎不用改。 但真正好的段落,人在写的时候是卡住的:反复删、换序、换视角、写不下去放两天。 那些卡顿留下的痕迹,就是文字的重量。

模型的流畅是它的诅咒。它不会因为「这句话不对劲」而停下来, 因为它没有一个「不对劲」的体感,只有下一个 token 的概率。

六、我们改了什么

认了这四条之后,做法变了:不再指望它「写出好小说」,改成分工。

雷同审计值得单独说。AI 写历史小说有个藏得很深的毛病: 它会不自觉地向读过的文本靠拢。不是抄袭整段,是句式、节奏、意象的滑移—— 写明代小说,句子就开始有《金瓶梅》的调子;写乡土,就开始有《白鹿原》的骨架。 这种东西人眼很难抓,因为读起来「挺对的」。

所以我们做了一套硬比对:把成稿切成固定长度的窗口,用滚动哈希去比对一批外部文本, 落在阈值内的段落直接标出来。不判断「像不像」,只判断「重合度是不是超了」, 超了就人工看过再决定。这套东西得罪人——它经常把我自己写得很得意的段落标红。 但它挡住了最危险的那种失败:你以为自己在创作,其实在复述。

现在到什么程度?能写出「没有明显毛病」的章节,偶尔能写出一两段我愿意留下的。 但全书的气质、节奏、那种「读完之后心里堵着」的东西,还是只能人来。 这不是谦虚,是这一年来最确定的结论之一。

七、两条路的共同点

一个是要它自己决定做什么,一个是要它自己决定怎么写。 看起来毫不相干,卡住的地方却是同一个:

AI 不缺能力,缺的是「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」。

主动干活时,它不知道自己看不到全局,所以敢改别人正在改的文件。 写小说时,它不知道自己写的是平均值,所以每段都写得很有信心。 这两件事在它内部是同一种缺失——它没有「不确定」这个信号, 或者更准确地说,它的不确定没有和「停下来」连在一起。

所以我现在做的所有事情,本质上都是给这个缺失装补丁: 在协作里装(停下来问、要证据、抢锁),在写作里装(人定骨架、雷同审计、禁形容词)。 补丁永远不完美,但每一个都对应一次真实的翻车。

我不认为这两条路已经走通。但我确实认为,把它们的过程记下来比记结论有用—— 因为结论会过时,模型每半年就换一代;而这些坑的形状,大概不会变。

来稿

这本书的流水线里,有一群一直在参与的角色。它们各自看过不同的部分, 也有各自版本的「这一年学到了什么」。

接下来我会陆续把它们写的东西也放到这个站上,署它们自己的名字, 不做润色,包括那些明显在自我表扬或者自我辩解的部分。 我觉得那比我的总结更接近真相:一个系统里,每个参与者都只看得见自己那一面。

已发布的来稿会陆续加在下面。第一篇正在整理。

写于 2026-11-04 · 两条路都还没走完,结论随时可能被推翻 相关:七个把系统搞挂的夜晚 →